Search

寒夜 (长篇小说)

Updated: Feb 9

加州玫瑰

   


长江边的初冬寒冷而潮湿,已经有半个月没见到阳光了。阴暗的阁楼上传来发霉的气味,和邻居家飘过来煤火煲汤的阵阵香味混杂在一起,变成了一股怪味,弥漫在这间破旧的屋子里好象已经有一个世纪了。

自从那件事发生以后,老福离开了刑警队,到现在还没想好去处。老福的年纪并不大,才四十出头,看上去却象五十多岁,那张狭长的脸上布满了浅浅的皱纹,颀长的身材无论在他坐在那张转椅里还是快步行走时都好象没有重量。尤其是他那双眼睛,目光持重而锐利,熟悉的人从没觉得他年轻过。

老福的真名叫杨志,因为他是侦察兵出身,从越南前线到刑警队一直以脑子灵光出名,破了不少难办的案子,有人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福尔摩斯”,长了就叫成了老福,很少有人记得他的大名。他没住过单位的宿舍,一直住在他父亲留给他的这个老宅子里,这幢房子快一百年了,坐落在闹市区的一条幽暗的巷子里,虽然是几家住在一起的团结户,也算是闹中取静。他喜欢住在这里,每当他遇到复杂的案子理不出头绪,只要坐在这间屋子里那把坚固的转椅上,凝视着窗外墙上的青苔,思路就会象邻居家的汤味一样一缕一缕地清晰起来。

千禧年快到了,如果不出意外,副局长的位子应该是他的了。现在情况不同了,他妻子带着孩子回娘家住了,母亲因为血压高经常住医院。他一个人住在这里,第一次感到有点孤单。

老福点了一支烟,静静地坐下,突然想到应该去医院看看母亲了。他母亲是个虔诚的基督教徒,因为身体不好一直是医院的常客。久病成医,她经常给新来的病号当健康顾问。

在医院看到老福,母亲心里高兴,脸上泛出了红晕。他们聊了一会儿,母亲开始轰他走,她笑着说:“这有钱人也不一定哪儿都好,睡觉都不踏实啊。隔壁来了个姓罗的老太太,刚六十,不小心从家里的楼梯上滚下来了,摔着腿了。住进医院了还害怕,担心有人害她,老想叫我陪她聊天。”老福听着也笑了,把母亲送到隔壁病房门口就告辞了。

过了几天,老福又去医院看母亲。母亲一本正经地说:“记得我上次跟你说的隔壁那个老罗吗?她叫罗素青,昨天出院了,听我说你是当警察的,还小有名气,叫我无论如何把你请到她家去,说是她知道有人要害死她。你就抽时间去一趟吧?医生觉得她虽然是小病大养,但精神紧张,对身体不好,你就帮着宽慰她一下吧。她没结过婚,一个人挺可怜的。”

老福无可奈何地说:“好,这次就听您的,等您出院了吧。以后别再给我找这种事了,我不是心理医生,没工夫老陪他们聊天。”

母亲满意了。

又过了几天,母亲从医院打来电话,听起来心情沉重。她说罗素青死了,死因是心脏病突发。



到底是雨加雪还是雨夹雪,老福始终没搞清楚,但他讨厌这种天气,到处都是冰冷的,湿漉漉的,路上的行人都皱着眉,眯着眼,仿佛从眉头到心头都被打湿了。

他撑开一把伞,把愁眉不展的母亲从医院接回来。母亲告诉他,罗素青的后事还没办,家里已经闹得不可开交。她写了遗嘱,出人意外地把遗产全部给了照顾她两年的保姆,没有给她的亲属留一分钱。她的亲人是她带大的一个侄子和两个侄女,现在他们愤怒了,不接受这个事实。

老福和他母亲沉默地吃完了饭,独自想了很久,在烟缸里使劲摁灭了烟头对她说:

“好了好了,您放心,我一定把罗素青的死因搞清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行了吧?”

母亲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

从家里出来老福又回到医院,找到了罗素青家的地址,就径直找上门去了。罗家住在上海街的一座洋房里,青石台阶的两边种着白色的夹竹桃,红砖墙上覆盖着零星的爬墙虎,小院里的桃树叶子已经落光了,树枝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老福在台阶下面站了一会儿,心中不免掠过一丝歉意。他走上台阶按了按门铃。门开了,给他开门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

“你找谁?”那女人冷冷地问。

“喔,我姓杨,我妈妈是罗阿姨的病友,听说了这个不幸的消息很难过,叫我代表她来看看。”

女人不太情愿地往后让了一步,老福走进客厅,听见门在身后关上了。

客厅布置得很素雅,甚至有些简朴;空间很高,空中有个大吊灯。他注意到,这里别说灵堂,墙上连一张罗素青的照片都没有。

“坐吧。”女人指了指一张很大的布面沙发,老福坐下了,那女人也在他对面的沙发上一言不发地坐下了。

“您是······?”老福干巴巴地问道。

“我叫罗云,罗素青是我姑妈。”她说完又闭嘴了,好象不打算再开口。

老福一边找话跟她聊,一边仔细观察着她。

她身材高挑,留着修剪精细的短发,穿着一件质地很好的灰色羊绒衫,脸色有些苍白。老福心想,她虽然不算是个美人,但气质独特,特别是她盯着人看的那双眼睛,成熟而内敛,让老福感到了紧张。

老福说了一些客套话,气氛稍微松弛了一些,于是趁机提出一个问题:

“听说你姑妈把遗产都给保姆了?”

“她有这个权利。”她冷淡地回答。

“那你们没意见吗?”他进一步试探。

“她这样做肯定有她的道理。”

“那你们准备照办吗?”

“只能这样。”

从她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老福觉得这次的造访该结束了,识趣地站起来,刚要告辞,大门开了,进来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他看到老福好象很意外。罗云简短的介绍了一下:“姑妈的朋友。”又转身对老福说:“我先生。”那人不太友好地对老福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就上楼去了。

老福对罗云说:“那我走了,改天再来看你们。”

“不用了,我们马上就搬出这里了,这儿已经是别人的了。”

离开罗家,老福顶着风钻出了巷子,挥手叫了辆出租车,又回到了医院。


老福在医院的病案室看完了罗素青的病案,似懂非懂。这个地方一般人是不能进来的,这些年他却没少来。他照例去找刘主任请教。

刘主任认真察看了病案里的每一张纸,沉吟了片刻,老福静静地等待着他的结论。

“有点奇怪。心脏病是她致死的原因,但是她的病历上没有心脏病的记录,只有糖尿病病史,也不很严重,按说不至于这么快就死亡。只能是糖尿病引起的心脏病突发。这种情况不多见。”刘主任说。

老福问:“有没有可能是受了惊吓,或者是精神压力太大造成的?”

刘主任想了想说:“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但没有根据。我说过,她没有心脏病史。”

“她的家属没有对她的死因提出质疑吗?”

“没有,她被送来的时候已经昏迷了。”

老福告别刘主任回到了家,这回轮到他给母亲布置任务了:“妈,您还能找到罗家的保姆吗?”母亲痛快地答应了。

很快,母亲就把那个叫宋月芝的保姆叫到家里来了。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她提着一大堆装满各种食品的塑料袋,一进门就热情地张罗着帮厨,一张红扑扑的圆脸堆满了笑容,透着城里人脸上少见的健康。她看见老福,脸蛋更红了,操着浓重的乡下口音跟他打招呼:“哟,大哥也在家呢。”眼睛却看着地板。

老福接过她手中的礼物,客气地请她入坐,她站在那儿不知所措地望着老福的母亲,好象要征得她的同意,老太太拉着她的胳膊让她坐下。没说几句,小宋眼圈就红了,眼泪开始吧嗒吧嗒往下掉,老太太一边安慰她,一边把茶几上的一盒纸巾递给了她。小宋一把一把地抓着纸巾抹眼泪,一句话还没说出来,那盒纸巾都快抓完了。就这样三个人在一起坐了几分钟,小宋终于开口了:“多好的人啊,就这样没了,我到现在还不相信。她除了脾气不好哪都好,是个直性子人。”说完抽泣了半天才平静下来。

老太太问她有没有想过罗老太太会把遗产都给她,小宋惊慌地说她从来没有想到过,只是罗老太太曾经抱怨过她的亲人对她的关心远不及自己,说过“他们我是谁都指不上,只要你全心全意照顾我,我会报答你,没准这辈子你都不用再打工了”这种话,她当时只当是气话,从未当真。

老太太关切地问她:“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小宋的脸又红了,她犹豫了一下,兴奋地说:“我正想跟您打听打听呢,您是好人。嗯,我在城里没熟人,您帮我出出主意。您听说了吧,罗阿姨给我留了很多钱和房子,她去年退休了,但是她在公司还有股份,也都给我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弄。”

老太太问:“有多少钱?”

“现钱有五百万,别的我不记得了。”她的眼里流露了一丝狡黠。

老太太吃了一惊:“这麽多啊!”

老福始终没说一句话,他默默地看着小宋,等着她往下说;这会儿母亲也没招儿了,求助地看着老福,老福还是不说话,用眼神鼓励小宋说下去。

小宋低下了头,愁容满面:“现在罗阿姨的亲戚在找我的麻烦。他们平时对罗阿姨不好,一点都不关心她,现在想要钱了。”

老太太问她:“他们怎么找你麻烦?”

“先是要跟我打官司,没用,法院不管,现在又赖在我的房子里不走,还找我闹。我知道,这都没用。特别是那个小侄女罗丽,太厉害了,她吓唬我,唉,我真的有点怕。我知道大哥是警察,能帮帮我吗?”

老福问:“怎么帮?”

“不让他们再来找我。还有,叫他们搬出去。”

老福突然问:“罗阿姨死之前你知道她会给你这么多钱吗?”

“不知道!真的,律师读遗嘱的时候我都蒙了!你要是不相信,可以去问陈律师。”小宋激动得脸通红。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知道怎么帮你。你得到遗产是合法的,不用怕他们。要不这样吧,你如果相信我,就给我写个委托书,全权委托我帮你处理这些事情,你先在城里找个清净的地方住,有事他们自然就会找我了。”

“真的?那太好了!大哥你放心,我不会叫你白干的。”她再次露出了笑容。

老福认真地说:“我不要钱,说好这是帮忙。”

小宋也诚恳地说:“我不会让您白忙活的,这是很麻烦的事。我会叫我的律师来找您办委托书的事。”说着站起身来。这时候的她一脸自信,老福早就忘了她是个保姆。说实在的,她长得挺好看的,从未化过妆的脸自然而端正,比城里她这个年龄的女人耐看多了。老福暗自思忖。

小宋走后母亲埋怨老福:“谁让你这么帮她呀?她有的是钱,还怕没办法,多麻烦哪。”

老福乐了:“那我怎么调查这件事呢?没人报案,难道我说我妈怀疑你们谋杀,叫我来查?"

母亲也乐了。







母亲回家后天放晴了,屋里不再那么冷嗖嗖的,下午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老福意识到真不能一个人住在这幽暗的老房子里。他又闻到了鸡汤的香味,这回的汤是自己家的。母亲边用炭火煲着汤,边忙出忙进利用这久违的阳光晒被褥,使老福感到了久违的温暖。

老福刚美美地点着一根烟,就听见母亲在天井里叫他,说有人找。他还没来得及答应,一个时髦的年轻姑娘已经进屋了,没等他让座就自己舒舒服服坐进了沙发,还顺手拿了个靠枕抱在怀里,面对张口结舌的老福笑嘻嘻地进行自我介绍:

“杨大哥吧,你好啊,我叫罗丽,听说你要找我?我先报到来了。”见老福还在发愣,她进一步解释道:“你不是我们家小宋的代表吗?她说有什么事都可以找你,真的吗?”她歪着脑袋瞧了老福片刻,好象又想了起什么:“喔,一会儿我哥也来,他也有事找你聊呢。”

老福的母亲这时也进屋了,紧张站在门口,她已经开始后悔交给老福这个任务了。

开着的屋门被敲响了,老太太吓了一跳,回头一看,身旁站着个小伙子,谁都没听见他什么时候进的大门。

“我没走错门吧?这是杨先生家吗?”小伙子低头问老太太。

“没错,都来了。好啊,省得我去找你们了,欢迎欢迎。”老福说着请小伙子进了屋。

这个小伙子将近一米八的个头,长得很清秀,大约三十岁左右,穿着一件灰色呢大衣,大衣里面是灰呢子西装和灰色衬衣,脖子上挂着一条灰色羊毛围巾,脚上的靴子擦得锃亮。他跟老福握了握手,又礼貌地向老福的母亲欠了欠身表示敬意,就将双手插进灰色的人字呢裤兜里,潇洒地靠在老福的写字台边上。

“我妹妹已经介绍过我了吧?”

“还没,我也刚到。”罗丽说。

“我叫罗瑞,我们家的情况想必杨先生已经很清楚了吧?”罗瑞扬起下巴,使自己能保持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着老福。

“不很了解。”

罗瑞笑了:“那为什么管这个闲事?警察也管这些事?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呀。”他的笑容很动人,象个孩子,老福不得不承认自己有点喜欢这个小伙子。

“为人民服务。我不是以警察的身份做这件事,是给朋友帮忙。这是我今天要跟你们说的第一点。”

“朋友?你跟小宋是朋友?”罗瑞故作惊讶地问,罗丽在一旁嗤之以鼻。

“看来我也有必要做个自我介绍。我妈和你们的姑妈是朋友,我昨天去你们家吊唁过。你姐姐没告诉你们吧。”

“喔,是你呀。哎,我就奇怪了,这里面有你什么事啊,你跟小宋是什么关系?既然我姑妈跟你母亲是朋友,为什么你这么向着她啊?好象咱们更近吧?”他说着用眼神请求着罗丽的认同,后者没理他,一直斜着眼看着老福。

老福义正词严:“我向着她了吗?我说过,我母亲是你姑妈的朋友,你姑妈过世了,她很伤心。所以我只向着你姑妈,包括她的生命和她的利益,还有她的感情。另外,我是个警察,保护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是我的责任。我跟小宋没有任何关系,她请求我代为处理你姑妈的善后事宜,我答应她了而已。你们放心,我会很公正。”

老福的态度镇住了兄妹俩,罗瑞坐下了,他们知道,这个人不好对付。

罗丽见哥哥有点气馁,接过了话茬:“那您的第二点呢?”

老福回答:“这是我最关心的一点,说实话,也是我最好奇的一点。既然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你们姑妈而起,我很想知道,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罗丽不耐烦地回答:“这有什么好扯的,她死都死了,还说这些有什么用!能不能说点有用的?”她的话令她哥哥有点尴尬。

“你怎么知道这没有用呢?”老福问罗瑞:“现在我能不能问问二位,你们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兄妹俩交换了一个眼神,还是罗丽一马当先:“很简单,别说那么多废话,你说你不偏向小宋,那你告诉我们,我们能从我姑妈的遗产里得到多少?”

老福慢吞吞地回答:“根据法律,如果你姑妈没留下遗嘱,找个律师,按法律分配;如果有遗嘱就按遗嘱办。所以我不能告诉你们能得到多少,还是得由你姑妈决定。”

“老家伙太狠了!”罗丽的眼睛瞪得溜圆。

老福饶有兴味地看着她,没想到她忽然站起来,走到老福跟前,摇晃着老福的胳膊撒娇着说:“杨大哥,你都说了,咱们是朋友,你能不能帮帮我们,别这么便宜那个乡下女人行吗?”

罗瑞靠在沙发上笑眯眯地观赏墙上的字画,好象眼前的这一幕跟他没关系,还不时对老福的母亲笑一笑。

老福说:“行了行了,坐下吧,既然来了,咱们好好聊聊,你们说呢?”他嘱咐母亲去给他们沏壶茶,母亲不情愿地照办了。

罗瑞坐直了身子,一本正经地说:“杨大哥,好歹咱们也是有缘分,不瞒您说,我跟公安局的朋友也打听了,您还真是个人物,咱们好好合作合作?”

“你要真能合作那太好了。”

“哎,这就对了,我就知道我总能逢凶化吉。你说咱们怎么合作?我听你的。”

“好,那就如实回答我的问题。还是那个问题,你姑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罗瑞大失所望:“这有关系吗?”

“有关系。”

“好吧,她是个古怪的老处女。”

罗丽阴阳怪气地说:”你这么说可有点没良心,谁都知道她最疼你。”

罗瑞让步道:“那倒是,她有时候心肠挺软。但最后这一下做得太绝了。”

老福的母亲忍无可忍了:“我看她做得对,真是白养你们一场啊。。。。。。”

老福打断了母亲:“再问你们一个问题:在你姑妈去世之前,你们知不知道她写了这份遗嘱?”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不知道。”罗瑞气呼呼地补充道:“这太离谱了!”

老福接着问:“你们有没有对她的死因有过疑问?”他说完仔细观察着他们的表情。

兄妹俩莫名其妙地对望着,罗瑞似乎恍然大悟,对老福说:“你的意思是她可能是被。。。。。。哎呀,您真是高手,我怎么没想到呢!”他竟然兴奋得手舞足蹈,这是老福没想到的。

罗丽却在一旁冷冷地看着她哥哥,一脸的鄙视。

老福又问:“她去世的时候你们在不在场?”

罗丽冲着她哥哥扬了扬下巴:“你问他。”

罗瑞显然有点着急了,结结巴巴地解释:“我也没想到她会那麽激动,我不是故意的。哎,警官大人,你不会怀疑我吧?!我可没杀她!“

老福默默地听着,点着了一支烟。罗丽开始感到冷,她下意识地抱着枕头有点发抖,这一刻她那双乌黑的大眼睛使老福想起了他的一只爱犬临死前的样子,它那时的眼神他永远也忘不了。

罗瑞已经一扫他那玩世不恭的态度,变的象个犯了错误的孩子。他说:

“我没想过要她死,真的。我以前是觉得总有一天她不在了,会把大部分财产留给我,但我没有杀害她的念头,是她年纪大了变得疑神疑鬼。”

老福问:“这么说她这样想过?”

罗瑞回答:“是的。但没有人当真。那天我去找她借点钱,她不给也就算了,她没完没了地数落我,我顶了她几句,她一生气就倒下了,我们赶紧把她送到医院,就没活过来。”

半天没吱声的罗丽帮着解释道:“平时姑妈说一不二惯了,没人敢跟她顶嘴,这下可好。”

罗瑞眯着眼问老福:“杨警官,我一分钱没落着已经够倒霉了,不会还落个杀人嫌疑犯吧?”

“不好说。”老福摁灭了烟头和善地说:“所以我们要搞清楚事情的真相,给你们包括你死去的姑妈一个满意的答复。”

桌上的电话铃猛地响起来,把屋里几个人的心都震了一下。是陈律师来的电话。



陈律师是请老福去他们的律师事务所在小宋的委托书上签字。

老福按约定时间来到了一幢很高的现代化写字楼里,陈律师的办公室在二十层,很明亮,除了镶嵌着玻璃门装满了各种法律书籍的书柜,四面的墙和窗户几乎都是透明的大玻璃,坐在这里可以感觉到走廊和各个办公室里人们的活动,但听不到他们的声音。老福心想,社会真的进步了,这些透明度极强的玻璃不知阻隔了多少秘密。

陈律师和老福年龄相仿,书卷气十足。他叫前台的小姐给老福送来一杯茶,请老福坐在他写字台的对面阅读那份委托书并在上面签字,一付公事公办的样子。

老福签了字,端起了那个软塌塌的纸茶杯,他发现这种杯子的功能很适合这个地方,它能装烧开了的水,但没让人喝茶,因为没有足够的时间把茶泡开,客人也无法用手指头捏着那滚烫的开水真喝,这杯茶只是表示应有的客气,不是让人喝的。他明白,陈律师在等着他告辞,可是他没打算马上走。

老福放弃了喝茶,小心地把纸茶杯放回写字台上,对陈律师说:

“陈律师,我知道你很忙,但我还是想耽误你一点时间,了解一些情况。可以吗?”

“可以。”

“关于我签属这份委托书,我知道你觉得奇怪,我想解释一下。”

“不奇怪,不需要解释,有什么法律上的问题不清楚尽管问。”

“有些问题不是法律上的。我想向您了解一些有关这件事的全部情况,很想听一下您的看法。”

陈律师注视着他,没有回答,老福只好把他参与此事的经过简单讲了一遍。陈律师听完他的叙述马上变得热情多了,他恳切地说:

“如果是这样,你放心,我一定会尽我所能配合你。我跟罗素青打交道时间也不短了,还是很有感情的,她去世我很难过,也真是很同情她。老人家奋斗了这么多年最后落得这样一个结果真的很可惜,如果这里面有问题我们一定要查出来。”

“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很正派,很有魄力,很痛快的一个人。”

“脾气古怪吗?”

陈律师第一次露出了笑容:“一点也不,没那么回事,我个人认为在女人里她算是最理性的。可能后来年纪大了,退休以后有点失落。这很正常。”

老福问:“你从没怀疑过罗素青的死有问题吗?”

陈律师沉思着答道:“刚得到她过世的消息,我很震惊,因为几天前她刚叫我去修改了遗嘱,那时候她还好好的,这实在是很蹊跷。但她是因为和她侄子发生争执过于激动引发心脏病而死,是正常死亡,我就想不出这还有什么解释了,只能说是那个保姆命太好了。”

老福说:“我是个警察,不太容易相信谁的命太好。据你所知,当时还有谁在场?”

“保姆小宋和罗素青的侄女罗云。”

“罗素青有没有告诉你她修改遗嘱的原因?”

“说过。她当时刚出院,是因为从家里的楼梯上滚下来摔坏了腿。好象问题不大,很快就出院了。但是她坚持认为是她侄子罗瑞想害死她,在楼梯上做了什么手脚造成的这次事故,目的是早日得到遗产。你知道,年纪大了,人不免会变得狭隘。怎么说呢,我当时根本不相信她的担忧,劝她先把这事放一放,冷静冷静再说,可是老人家很固执,还很急,叫我抓紧时间办完这件事,好象罗瑞马上就会杀了她,我只好照办,所以我听到她的死讯很吃惊。”

“那么你的第一反应是罗瑞干的?”

“可以这么说。”

老福问:“她说没说过为什么剥夺了三个孩子的继承权?看起来只有罗瑞在惹她生气呀。”

“是这样,过去在这三个孩子里她最疼爱的是罗瑞,男孩子嘛,可是最让她操心、失望的也是他。她最欣赏、信赖的是大侄女罗云,但是她很讨厌罗云的爱人,觉得他是个小人,认定了罗云跟着他不会有好结果,可是人家夫妻恩爱得很,她也没办法。老太太说,好在她也对得起罗云了,花钱培养她上了大学也嫁了人,也算有个交代了,总之罗云是受了她老公的连累。至于那个小女儿,一直很不听话,老太太觉得她有点钱几天就会折腾光,给她钱没什么好处。”

老福慎重地说:“对不起,我还是想问,你觉得小宋事先有没有可能知道了修改遗嘱的事?”

陈律师说:“没关系,你尽管问。我觉得她完全没有机会知道这件事,关于这一点我已经反复回忆过。我不可能告诉她;我们谈论这件事的时候有意打发她出去买东西了,她不在家;我打好文件去找罗素青签字的时候也故意回避了她,当时我们没有交谈,我把签好字的文件直接放进了包里。”

老福问:“假如罗素青没有及时修改遗嘱,那麽她死后的最大受益人是罗瑞吧?”

陈律师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老福:“这里面是前后两份遗嘱,你自己看吧。”

老福打开文件袋浏览了一下,两份遗嘱的不同之处是,前者是把一半的现金和房产留给罗瑞,另一半两个侄女平分;后者是把全部的现金和房产都留给生前照顾她的保姆小宋。

老福问:“根据你对罗瑞的了解,你觉得他会谋杀他姑妈吗?”

陈律师想了想答道:“我觉得虽然他不求上进,还有不少恶习,永远都缺钱,但这种可能性不大。”

“为什么?”

“因为他没有这个胆量。”

老福站起来,跟陈律师握了握手:“非常感谢,我可能还会来打扰,想起什么请给我电话。”

“随时效劳。”陈律师把老福送出了玻璃门。




从老福家出来还没走多远,罗丽就冲罗瑞发脾气:“你真笨,认输了?咱们干嘛来了?给警察提供谋杀案线索吗?我们这家人指望你真是没戏!”

罗瑞争辩道:“我很被动啊!凭什么只有我是嫌疑人,你就没份吗?我看这个姓杨的警察是在吓唬我们,他是愿意跟我们合作的。”

“做梦吧!你真的相信他?我看只有两种可能 ,都对我们不利,一个是他跟小宋是一伙的,一个是他怀疑你谋杀了姑妈,只是拿小宋说事。还想要钱,扛着行李走人没有麻烦咱就烧高香吧!”

她的一番话说得罗瑞透心凉,他停下脚步想了一会儿,对他妹妹说:“不行,这事儿不对,咱们得好好想想。走,回家找姐姐商量商量。”

罗丽一听不愿意了:“我还有事,你先回去吧。”

罗瑞火了:“你不就是忙着谈恋爱嘛!少谈一会儿,跟我回家先谈正事。”说着拉着罗丽就走,罗丽被他拽得胳膊生疼,一路小跑地跟着他回了家。

他们的姑妈遗嘱被公布以后,小宋被他们轰出了家门,竟然没有再回来,现在姊妹三个加上罗云的丈夫刘建平住在这里。他们知道占领房子是暂时的,住着并不踏实,家务事自然落到了罗云身上。

罗瑞兄妹二人进了家门,颓然坐在餐桌旁,边看姐姐做饭边谈论老福。罗云有条不紊地洗菜做饭,默默听着他们的谈话,不时问上两句,刘建平还没回来。

罗瑞说:“姐,你倒是发表点意见啊,怎么办哪。”

罗云不紧不慢地说:“急什么呀,现在知道急了,早干嘛去了?平时怎么不听我的?要是你在公司好好干,争点气,不惹姑妈生气,会弄成这样吗?”

罗丽也趁机说:“就是,还连累了我们。”

罗瑞不耐烦地说:“行了行了,别啰嗦了,姐,你是知识分子,比我们水平高,快分析分析,咱们怎么对付这个外号叫老福的警察。”

“不用慌,他怀疑你谋杀是没有根据的,有动机,但没有证据,你怕什么?再说现在受益人不是咱们,很难说他更怀疑谁,他只是在试探你们,别理他。”

罗瑞听姐姐这么说,松了一口气。罗丽说:“姐,那你觉得他有没有可能帮我们呢?”

罗云说:“长脑子了吗?他为什么要帮我们?钱在人家手上,我们都快没地方住了,还是想有用的吧。”

罗瑞气呼呼地说:“你说那娘们真有本事把咱们轰出去?”

“当然。”

电话响了,是刘建平告诉罗云他不回来吃晚饭了,罗云放下听筒露出失望的神情,她愣了一下神,就开始张罗弟弟妹妹吃饭。

见姐姐有些心不在焉,罗瑞挖苦道:“姐,刘建平有什么好?穷酸样,还挺牛,凭什么呀?他不回来我还能好好吃一顿。我就讨厌看你在他面前那副样子,贤惠过头了吧?”

罗丽说:“你懂什么?那叫爱情!姐夫有才华有魅力你明白吗?”

“扯淡、、、、、、”

罗云拿筷子在他们俩头上一人敲一下,说他们:“吃还堵不住你们嘴!别管大人的事。”

姊妹三人吃完饭,各自回屋又陷入了忧虑。

这栋房子有三层楼,一楼是客厅 、餐厅和厨房,紧挨着厨房有个衣帽间被改装成了保姆的住房,没有窗户,里面放下一张单人床以后基本上就没地方了;二楼有三间卧室,分别住着罗瑞 、罗丽和罗云夫妇;三楼的一间卧室是亭子间,有两扇小窗子和一面跟屋顶平行的玻璃,过去是罗素青的卧室和书房,她喜欢这里的安静和从屋顶倾泻下来的阳光。

罗瑞没结婚,他走马灯似地换女朋友,从来没想过要娶谁。他的房间很乱,衣柜里堆满了各类名牌服装,屋里弥漫着一股香水和袜子混杂在一起的怪味,除了他自己没人愿意进来,但是他出门时总能把自己收拾得衣冠楚楚油头粉面,身上散发出一种淡淡的香水味。他换工作也跟换女朋友一样勤,一直靠姑妈养活。

罗云夫妇的房间在罗瑞对门,这里干净整洁,淡红色的墙纸配上暖色调的窗帘和床罩,使屋里显得温馨而典雅,地毯看上去一尘不染。罗云酷爱干净,她不允许自己的房间有一丝凌乱,令她丈夫很不自在而不愿意待。

走廊的尽头是罗丽的房间,她这间房最小,从墙上可爱的儿童装饰看得出这里以前是个婴儿室。现在这里比她哥哥的房间还乱,床上、 地上和梳妆台上有无数衣服和化妆品摞在一起,她经常踩着这些东西走进走出。以前她经常为此挨她姑妈的骂,但从来没起过作用,她依然习惯随地扔东西。如今姑妈不在了,她每天都可以听着音乐在这堆衣物里自由飞翔。罗丽不停地上各种成人大学,什么专业时髦就学什么,就是没工作过。最近她交了个男朋友叫虎子,小伙子身材高大,长得也挺帅,是每个女孩子都心仪的富家公子。罗丽疯狂地爱上了他。她从不关心她自己以外的任何人,家里的事也一向与她无关,但为了不失去虎子,她开始为家里的变故烦恼了。

他们的父亲在罗丽很小的时候就病故了,母亲的身体一直不好,父亲死后不久母亲也去世了,罗丽对父母都没有一点印象。姑妈罗素青是个建筑工程师,她接过了抚养三个孩子的重任,自己一生没有婚嫁。改革开放以后,她创建了自己的建筑师事务所,在建筑业很有名。罗云继承了她的事业,在大学里学的建筑专业,后来在她的事务所工作。罗云从小就在家里帮着做饭 、洗衣服,照顾弟弟妹妹,是罗素青的好帮手。她嫁给了她的同学刘建平,他是班里有名的才子,但毕业后一直怀才不遇,在哪儿都不顺心,罗云总能帮他找到不成功的理由,一心为他的事业寻找出路。

天渐渐黑了,一楼的客厅没开灯,今天夜里他们姊妹三个都没有下楼,各自在房间里想着对策。




老福的母亲为成为儿子的助手而兴奋不已,这几天老是睡不着觉,老福一回家,她就拉着儿子打听事情的进展。出院第四天,老福终于给她布置任务了,叫她去把小宋请到家里来,理由是商量如何执行委托书。

母亲接受了任务就给小宋打电话,打了几次,她的手机一直关机,她用的是罗素青以前用的号码。老福觉得不对头,拿着母亲写给他的地址迅速找到了小宋住的小旅馆,前台的服务员说她两天前晚上出去就没回来。老福出示了证件,叫她把房门打开了。屋里没有人,房间已经被打扫过,小宋的行李就是一个大旅行袋,里面装的全都是旧衣服和鞋,洗手间里还挂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旧毛巾。

老福到前台检查了入住登记,把小宋的身份证住址抄了下来。服务员回忆说小宋住进这里三天了,只住了一夜就没再来,没退房,也没有人来找过她。老福叫服务员锁上房门,嘱咐他们不许任何人进去,并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叫他们看见小宋立刻通知他。

老福走出旅馆掏出手机给他的同事高超打了个电话:“小高,马上给我办个失踪案手续,我这就去找你。 ”

“好,我等着你。”

老福已经有一个多星期没去局里了,因为那件倒霉事他准备调离公安局,目前他正利用休假在家考虑何去何从。对他来说,已经二十年没休过假了,他也确实需要一点时间好好反思一下自己的成败得失,没想到刚安静几天就碰上这么个事。

老福一进办公室的门,大伙儿都围过来了,他们急于知道他的决定。老福说:“我还没想好,现在我是以老百姓的身份来报案的。”他坐在高超对面详细地做了个笔录,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对大伙儿说:“快下班了,谁也别走,我请你们去喝酒,然后赶紧给我找这个人。”大家高兴地跟他一起到他们的“老地方”痛快地吃了一顿。

第二天,老福又来到了陈律师的“玻璃屋”,陈律师对小宋失踪的消息很是吃惊。老福问他最后一次见到小宋是什么时候,陈律师说就是在给老福打电话的五分钟以前,她来拜托他办理委托书。

“我问她为什么来找我,她说在城里不认识别的律师,既然罗素青信任我,那她也只能叫我替她办这件事。她想让我帮她办理房产过户等等手续,我真的没时间,也不想跟罗瑞他们交涉,这肯定是个麻烦事,所以她就找了你。”陈律师解释道。

老福若有所思地对陈律师说:“对于她的失踪,我的感觉很不好,我一直很相信我的直觉。我想知道你们处理遗产的细节,有可能帮助我们找到小宋的线索。”

陈律师听了也有点担心,他拿出一份签了字的文件递给老福:“其实处理遗产的过程很简单,这里都有记录。一张存有五百万现金的存折,一份股份转让授权书,三套房子的房产证和关于房产赠与的手续。当事人小宋都在上面签了字,我的工作就算完成了,接下来可能就是你的事了。”

老福问:“那个存折给小宋了吗?”

“给了,她在这里签了字,等于打了收条。”

“凭什么可以取钱?”

“凭罗素青的身份证,存折上写的是罗素青的名字。”

“身份证在哪里?”

“我不清楚。”

“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罗家的三姊妹。我宣读遗嘱的时候他们必须都在场。你没看见那场面,开了锅了。其他的手续当时也都交给她了,她应该还有不少事要做,应该马上去找你才对。”陈律师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也难怪,一个保姆一夜之间发了财,还不适应,不知道该干什么了吧。”

老福说:“不对,她给我的印象不是这样,她应该知道该干什么。”

老福刚到家,就接到高超的电话,说他们在城西的建筑工地找到了小宋的尸体。

她是被人勒死的。



老福颓然坐在凳子上,气愤和后悔哪一种情绪更多一些,他一时也分不清,只觉得这一切冥冥中他早有预感,每件事情的发生都在他的想象中。可能是侦探当长了,第六感得到了哪位神的指引,变得神奇起来,每次他抱着侥幸心理期望事情不发生,但无一例外该发生的都发生了,每到这种时候他都有一种深刻的愿望,就是再也不干这一行了,他想忘掉所有的一切,去过一种轻松的新生活。现在,他又一次感到绝望,在他眼皮底下两条人命没有了,他感到这次真的是他的错,本来两次他都有机会挽救她们的。

老福没把这个消息告诉母亲,怕她受刺激血压升高影响健康,母亲问他找到小宋没有,他含糊地回答说还没有,会找到的,让母亲放心。晚上他睡不着,烟缸里堆满了烟头,屋里的烟味呛得他自己都睁不开眼睛。

这次他在家反省,始终没考虑出个所以然来,现在似乎明朗了。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陈宁的时候他心里的感觉,是那么清晰、奇妙,他那次多么希望自己的直觉错了,于是故意沿着错误的路往前走,终于断送了所有美好的东西。陈宁今年多大?二十七、八岁吧,她杀了自己的丈夫,却能表现出一脸的无辜,而他见到她的第一眼就明白她是有罪的,但他太想留住她年轻的生命了,因为她的美丽打动了他,于是装作相信她的证词,给了她一条生路,直到她再次犯罪。他的上司认为他的错误在于轻信罪犯,休假实际上是停职反省,可他自己明白错在哪里,也许自己根本不适合当警察。

老福想到这里,翻身下床找了一只笔准备写辞职报告。这时候听见了敲门声,他母亲推门进来了:

“还不睡呀?深更半夜折腾什么?”

老福回答:“没事,写点东西,您怎么还没休息?”

母亲说:“睡不着啊,你说小宋会不会出啥事?她一个人带着那么多钱多危险哪。我这几天睡不好,血压有点高,起来找点药吃,听见你还在折腾。真没事?”

“真没事,您赶快吃药,赶紧睡吧。”

老福开始担心母亲的身体,她受一点刺激血压就会升高,每一次血压升高都会危及生命,这一直使他忧虑。他听见母亲回屋休息了,点着了一根烟,忽然他夹着烟的手在空中停住了,他的脑海里闪现了一个念头:他的忧虑。他的忧虑是什么?母亲的健康,为了她的健康,最重要的是不能让她受刺激。那么反过来呢?如果想让一个身体不太好的老年人处在危险的境地,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刺激她,让她犯病。

老福放下笔,摁灭了烟头,关灯睡觉了。他决定,无论如何要办完这个案子,至于组织的决定和自己的选择都以后再说。

次日他按上班时间进了办公室,他的长腿健步如飞,在几张办公桌之间穿梭,办好了各种办案的手续,不到一刻钟,就领着高超和另一个小伙子开车出门了。

他们先到了银行,经理很快找出了罗素青的存折,把办理这笔业务的办事员也叫过来了,他们告诉老福,存折上的五百万是分两天提走的,因为当天银行里没有这么多现金,这件事当时给大家的印象很深。

老福问:“来提款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农村妇女,看样子四十多岁。”

“她留下了什么凭证吗?”

“有存款人和她的身份证复印件。”说着把这两份复印件交给了老福。

取款人身份证复印件上的名字明白无误是宋月芝,照片黑乎乎的看不清楚,老福很难确认那是不是他见过的小宋。他把这两张纸装进塑料袋交给高超,叫他去做指纹鉴定,然后三个人离开银行,直奔罗家。

在路上,老福接到局里的电话:“杨队,那三个房产证的下落找到了,在锦囊典当行,这家当铺已经按百分之七十把现金给了客户,大约三百万。去办事的人好象就是那个被杀的宋月芝。”

“明白了。”老福感到自己象个泄了气的皮球。



这次来罗家的感觉老福觉得似曾相识,在过去的二十年里他多次经历了这种感觉,就象多次重复出现的梦境,才几天没来,院子里的树叶已经掉光了,整个房子显得那么肃杀。

高超走上台阶按响了门铃,他们等了两分钟,开门的还是罗云。高超出示了证件和搜查证,罗云闪身做了个请他们进屋的动作,随手关上门,把寒风挡在门外。看见老福她依然没开口,好象从来没见过他一样。

老福也向她出示了证件,问她:“罗瑞在家吗?”

“不在。”

“他去哪儿了?”

“不清楚,我下楼就没见到他。”

“宋月芝死了,被人杀了。”

罗云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老福接着说:“我们要搜查这里,请你配合。”

“为什么搜查我们家?”

“这是死者的住址。有什么问题吗?”

罗云犹豫了一下,无可奈何地坐下了,她伸手指了指衣帽间的门:“她以前就住那儿。”

高超他们进屋看了看,除了床铺基本没有私人物品。老福叫罗云坐在原地不动,他们上楼开始搜查。

老福先到了三楼,走进了罗素青的房间。显然在她死后没有人进来过,因为书桌上她的老花镜还张开镜架放在一张摊开的报纸上,床上的被子掀开了一个角,床上仿佛还有余温;桌上、窗台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好象主人随时都会回来。墙上挂着一张罗素青年轻时的照片,她的样子和老福的想象有很大的差距,照片中的女子清纯、甜美,梳着两条辫子,笑盈盈的,长得很标致。老福端详着这张照片,他的心跟她的距离拉进了,他想,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呢?虽然我来晚了,但我会知道的。

老福精心地拿出塑料袋,把床头柜上的几个小药瓶装了进去。他拉开抽屉,见里面还有几个药瓶,就把它们都装进了另一个塑料袋,随即下楼了。

在二楼,正好碰见高超从罗瑞的房间走出来,他一无所获,只拿了一个杯子,老福明白那是为了指纹。

他们一起走进罗云和罗丽的房间,也没有什么收获。

他们在罗云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叫罗云在拿走的物品清单上签了个字。老福发现沙发前的茶几下面有个字纸篓,里面有几个揉成一团的小纸条。于是对罗云说:“麻烦你给我们到杯热水好吗?”

罗云一声不吭地起身去到水,老福说了声“谢谢”,顺手迅速拿出了那几个小纸团放进兜里。

罗云回来了,她端着一个茶盘,上面放着三杯刚沏的茶。

老福下意识地拿起一个杯子捂手,对罗云说:“请你回答几个问题。宋月芝上周六回来过没有?”

“没有。”

“那你知道她住哪里吗?”

“不知道,她没告诉我们。”

“你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罗云想了想,回答道:“大概一个星期以前吧,我们发生了一点口角,她收拾了她的东西就走了。”

“她跟你们联系过吗?”

“联系过,她打电话来说有事找杨警官。”

“请你给罗瑞打电话叫他回来。”

罗云紧张地问:“这事跟罗瑞有什么关系?他跟我一样,小宋走了以后就没见过她。”

“只是了解了解情况,还有罗丽。”

“你们真的不会带他走?”

“你放心,如果他真的与此事无关我们不会冤枉他的。”

罗云半信半疑地拿起电话,叫她的弟弟妹妹都回家接受警察询问,没提警察的来意。

老福问罗云:“你先生呢?”

“他前天就出差了,去上海了。”

不一会儿,门开了,罗丽进来了,她身后跟着一个高大的小伙子,他们手里提着摩托帽。看见家里坐着警察,罗丽的眼里没有恐惧,只有厌烦。她大模大样地拉着她的男朋友坐下,歪着脑袋等着提问。

高超问:“上周日晚上你在哪里?”

她觉得这个问题很意外,反问道:“这很重要吗?”

“请如实回答问题。”

她用下巴指了指她的男朋友:“在他那儿。”

高超问那个小伙子:“你可以证明吗?”

小伙子的脸有点红,支吾着回答:“可以。”

“你的姓名和住址。”小伙子报上了他的大名和地址,在笔录上签了字。

“你最后一次见到宋月芝是什么时候?”

“她从我们家走的时候,好几天了,你问我姐呀。杨警官,你穿上警服真帅呀,没想到小宋真有这么大面子,这点事儿至于你们这么大动干戈吗?还有什么事快说,我还要上课呢。”说着已经站起来了。

罗云说话了:“小丽,严肃点,小宋被人杀了,人家警察是来了解情况。”

罗丽惊恐万状地张大了嘴,忽然高兴地对她男朋友说:“虎子,我说什么来着?她没这个命!”

罗云生气地说:“别胡说,真不懂事。”

罗丽置之不理,轻松地问老福:“我可以走了吗?”

老福摆了摆手,罗丽拉着虎子一阵风似地出门了,留下一屋子人坐在那儿不知说什么好。

门又被推开了,这次是罗瑞,他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他一边搓着手取暖,一边对大家点了点头表示打招呼,安静地坐下等待询问,他始终没看老福一眼。

“上个星期天晚上八点到十一点你在哪里?”高超开门见山。

罗瑞认真想了想,回答道:“我去酒吧坐了一会儿就回家了。”

“你几点回来的?”

“大概是十一点吧。”

罗云说:“是,应该还不到十一点。”

“哪家酒吧?有证人吗?”高超接着问。

“江边的马里布,证人有很多,服务员、老板还有几个常客,你们可以去问。”

“你这几天跟宋月芝见过面吗?”

罗瑞好象很意外地扬了扬眉毛,看着老福反问道:“我还需要见她吗?宋女士不是有代理人了吗?”

高超不明白他的意思,厉声说:“请你老实回答问题!” “没有。”

老福盯着罗瑞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上个星期天晚上十一点以前宋月芝被谋杀了。”

罗瑞吓了一跳,他考虑了片刻,脸上的玩世不恭消失了,慌张地对老福说:“这事儿跟我没关系,我真的不知道,你不会又把这事儿往我头上安吧?”他的手指头颤抖着,脸色苍白。老福一言不发看着他。

罗瑞求助地对罗云说:“姐,你别担心,真的不是我干的,他们如果抓我,你知道该去找谁。”

高超说:“谁要抓你了?我们说是你干的吗?”

罗瑞听了立刻如释重负,马上解嘲道:“我就说杨大哥不会诬陷我嘛。”说着试探的看了老福一眼。

老福站起来对姐弟俩说:“你们放心,我从不诬陷谁,也不会放走罪犯。最近请你们配合我们调查,不要离开本市。”说完三个人离开了罗家。



在车上,高超问:“杨队,罗瑞说的代理人是什么意思?”

老福笑着拿出小宋的委托书给他看,解释说:“如果头儿问你跟我出来办这个案子的事儿,你就告诉他被害人委托我帮她处理这些事,她是我妈的一个熟人。我现在说好听点是休假,实际情况你们也知道,但我告诉你,这个案子我一定要办完,以后是开除还是下岗我都认了。咱们要抓紧时间尽快破案,以免夜长梦多。”

“明白了。”

“你们马上回局里做指纹鉴定,顺路在我妈常住的那个医院停一下,我去办点事,有什么发现马上给我电话。”

“是。”

“还有,查一下罗素青的手机宋月芝用了以后的电话记录。”

“好。”

“还有,去江边的马里布酒吧问问罗瑞说的是不是实话。” “是。”

到了医院,老福坐在走廊里等刘主任,一等就是半个小时。他从兜里把小纸团一个一个掏出来,又一个一个展开,全都是在商场买东西的收据。他仔细察看这些收据上打出来的物品名称,终于他的眉头舒展开了,他找到了要找的东西,是一种药的名字,他不知道这能说明什么,只知道这个药跟他带来的塑料袋里的药瓶名字不一样,这就够了。这会儿他恨恨地想,是谁规定的不许抽烟哪!没办法,只能耐心地等刘主任,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墙陷入了沉思。

如果事情是按老福的思路发生的,破案就只是时间问题。如果今天能证明罗素青不是正常死亡,那么杀害小宋的凶手范围就很小了。利益,是谋杀永恒的动机。在老福近二十年的破案经历里,他很少遇到情杀,有几次他的嫌疑人是为情所困,在他的潜意识里总是希望凶手是情杀,可是后来事实总是证明动机还是利益,这令他十分沮丧。这次他也曾暗自希望罗素青只是死于心脏病突发,而小宋是因为随身携带大量现金而偶然引来了杀身之祸,但他真的很难说服自己相信这些,他还是只能按照经验或者是直觉的指引推断出那个杀了人的既得利益者而不再对他们抱任何幻想。人啊,什么时候才能不那么贪婪?

刘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打断了他的思路:“今天病人多,让你久等了。”

“没关系,是我又来打扰你。”

刘主任把他请进了一间没住人的病房,老福拿出了那两个塑料袋,叫刘主任分辨那些药的作用。刘主任接过透明的塑料袋往里看了看说:

“这两个袋子里的药其实是一样的,这个小瓶子装的是二甲双瓜,是糖尿病患者用来降低血糖的药。其他的是美国进口的保健品,就是维生素之类的药品,没太大用处,一般人吃了有益无害而已。”

老福指着二甲双瓜问:“糖尿病患者一般离不开这种药吗?”


“当然,患者每天必须饭前半小时吃,如果不按时吃就不能控制血糖,很危险的。”

老福拿出了一张收据,对刘主任说:“那您再看看这个,印得不太清楚,我连读都读不准,您能不能看出这是什么药,治什么病的。”

刘主任戴上老花镜费劲地辨认那张小小的收据上的药名,终于读出来了:“喔,是胰高血糖素,这是治低血糖的。”

“糖尿病患者能吃这种药吗?”

刘主任认真地说:“那可不行!开什么玩笑,千万别让有糖尿病的人乱吃啊!它会使血糖迅速升高,很危险的。”

老福松了口气,看来他的思路是正确的。他接着问:“如果一个糖尿病患者不慎吃了这种药而引起了死亡,医生可能认为是心脏病突发吗?”

刘主任考虑了一下,回答道:“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患者血糖急速升高以后精神上受到刺激,太激动、发怒,这时候一般会引起心肌梗死,病人很快就会死亡,医生当然可以诊断为心脏病突发。”

“明白了,谢谢您。”

老福隔着塑料袋一只手捏着小药瓶,另一只手拧开了瓶盖,倒出了几片小白药片,问刘主任:“您看这个药片对吗?”

刘主任不解的问:“什么意思?”

“在您的印象里,胰高血糖素是这个样子吗?换句话说,如果有人把这两种药换了,一般人分得出来吗?”

“那怎么能分得清。这到底是二甲双瓜还是胰高血糖素要化验才能知道。”

“您能带我去化验室找人化验一下吗?”

刘主任痛快地答应了,他们下楼到了化验室。化验结果很快出来了,罗素青床头柜上药瓶里的药被人换过了,瓶子里装的是胰高血糖素。

老福告别刘主任直接来到了局里的技术科,把两个装着药瓶的塑料袋放在桌上:“嘿,帮个忙,把这上面的指纹跟高超送来的指纹做个比对。”

不一会儿,所有的结果都出来了:那个可疑的药瓶上留有罗素青和宋月芝的指纹,被杀的宋月芝身上除了她自己没有其他人的指纹,而那张买药的收据上只有宋月芝的指纹。

这下老福又走进了死胡同。


十一


警察走了以后,罗家姐弟俩默默地在客厅里坐着,半天谁也没说一句话,罗瑞好象是因为冷,手还有点抖。罗云给他倒了一杯热水让他暖手,依然默默地望着他,她的眼神里有慈爱,有安慰,有鼓励,就是没有责备。罗瑞受不了她这个样子,对她说:

“姐,别这样看着我,相信我,我没杀人,就相信我这一回行吗?”

罗云不再看他了,她低下头,声音很悲伤:“你是怎么回事?我说你杀人了吗?刚才警察在这儿你也这样,你怎么这么不沉着?你想,如果他们怀疑你而且有证据,肯定早就把你抓起来了,他们也说没人认为是你干的,找咱们只是了解情况,这很正常,你为什么老往自己身上揽?别人会认为你是做贼心虚。”

罗瑞烦躁地用手乱揉了几下自己的头皮,把头发抓得乱七八糟。他定了定神说:“不是我心虚,就是因为姑妈临死前到处跟人说我要害死她,我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啊。”

“谁叫你逼着她要钱,还说要让她早点死,她也是被你气急了才这么说。”

“都是话赶话嘛,谁会真这么干?我也是没办法,太急了。姐,你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我欠人家的钱一定要还的,人家不能再给我时间了!”

“我哪有办法,要不你先出去找个地方躲一段时间?”

“现在这时候躲债,警察会以为我畏罪潜逃,他们叫我们暂时不离开本市。怎么办,都赶一块儿了。”

罗云突然灵机一动:“哎,说不定可以借此机会请警察帮忙呢。”

“你什么意思?”

“反正你欠的是赌债,公安局一旦介入,那帮人还敢找你要钱吗?”

罗瑞不耐烦地说:“你根本不懂!那以后怎么办?赖不掉的!”

罗云这时候越想越生气,开始责怪她弟弟了:“你什么时候能让我省省心?三十多岁的人了,还是老在找麻烦,从小父母就不在了,我们跟着姑妈长这么大容易吗、、、、、”

“又来了又来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只要你帮我度过这次难关,我保证以后好好上班,再也不赌了!”

“你说这又有什么用?我怎么帮你?”

罗瑞蹲在他姐姐身边,一只手拉着姐姐的胳膊,又一次露出了他迷人的微笑:“姐,有办法,你看,这栋房子已经不归我们了,咱们把这房子给我的债主问题就解决了。”

“那怎么行得通呢?既然不是我们的,我们还有什么权利抵押?”

罗瑞见姐姐没有强烈反对,热切地说:“这栋房子姑妈也没产权,这是花园洋房,只能买居住权,所以小宋本来就很难把它拿走,但是我们想不给她打官司还不一定赢。不如给别人,万一小宋的什么继承人来扯皮就不是跟我们扯,是跟我的债主扯,我的债主是流氓,他们本来就有势力,路子野,不会输的。这样我的问题就解决了,等我们以后有了钱再把房子赎回来。”

罗云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弟弟,问他:“那我们住哪儿?”

“即使没有我这回事,也存在这个问题,这几天我们不是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吗?还不如顺便解决一个大问题,否则就让警察把我抓去好了,反正我也没活路。”罗瑞索性耍起赖来。

罗云认真考虑了一下罗瑞的要求,断然作出决定:“好,就这么办。你明天就去租房子,我们先搬出去。但是要跟你的那些流氓债主讲清楚,这只是抵押,我们将来要赎回来的。”

罗瑞没想到姐姐这么快就吐口了,他高兴地说:“你放心,人家想要钱,不想要这没产权的房子,会同意的。”

罗云说:“我们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我跟这里有感情,不想住别的地方。”

“我懂,我也跟你一样。”

就这样,他们很快就搬出了这栋房子,在隔几条街的一栋楼房里租了一套房子暂住。

姐弟俩忙活了两天,家总算搬空了,刘建平也从上海回来了,他按照罗云电话里告诉他的地址找到了新家。这是个三居室的套房,只有一个简陋的洗手间。刘建平进门一看,屋里乱糟糟的,堆满了大纸箱子,罗云正忙着收拾。她累得一只手扶着腰,一只手干活,素面朝天,头发也没吹,一撮头发搭在前额上,经常挡住一只眼睛。因为疲劳,她显得很苍老,刘建平不由感到一阵厌恶。

罗云见丈夫回来了,知道自己的状态不好,有点慌乱地在堆着东西的沙发上给他扒拉出一块空地叫他坐下休息,一只手不停地往头上寽那撮讨厌的老往下掉的头发。

刘建平迟疑了一下,说了句“你收拾吧,我先去单位办点事。”说完背着包转身就走。

罗云追出来了:“唉,你什么时候回来?”

“再说。”他头也不回就进了电梯。

罗云一个人孤单地站在楼道里,一阵风从没有玻璃的窗户吹过来,差一点把她开着的门撞上了,她急忙跑进屋里关上了门。

刘建平从那幢大楼里出来,边走边想应该去哪里。他沿着路边的林荫道走了一段,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我现在过去方便吗?”

一个女人接了电话:“来吧。”

“我还没吃饭,给我弄点吃的。”

“好。”

他叫了一辆出租车,去了她那里。他想,现在是时候跟罗云说再见了,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过去他并不知道在等什么,只知道时候未到。

他们结婚快十年了,不知为什么一直没有孩子,刘建平觉得这可能是天意。这十年他一直不得志,没有出国深造,没有被重用,也没赚到钱,总觉得是家庭拖累了他。罗云是公认的好妻子,她崇拜他,爱他,无微不至地照顾他。可能是罗云从小照顾弟弟妹妹习惯了,使他觉得她更象个妈。不知为什么,罗云的姑妈不喜欢他,这令他很烦恼。老太太是内行,她不会不懂得他在专业上的过人之处,但她从不给他机会,这给他的奋斗增加了许多难度。罗云多次试图请罗素青给他介绍好项目,评职称的时候请她找行业内的专家帮忙推荐,他想出国读书请她出钱担保,都被她拒绝了,理由只有一句话:“是金子在哪都发光”。

这些年他这个上门女婿当得挺憋屈,谁让自己没混上一套房子呢。有时他想,即使有房子,罗云也离不开她的家庭,这不是他的错。罗云对他可以说是仁至义尽,但他娶的不是一个老婆,而是老婆的一家人,特别是那个小舅子,不学无术游手好闲,一个没有教养的纨绔子弟,他真是受够了。一年前他们设计院新来了个女大学生,是他的学妹,他俩一起出了趟差,就不可救药地好上了,他曾把他们的关系比作一对血吸虫,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直到死去,她很喜欢这种比喻。从那以后她那间小屋就成了他的温柔乡,那里只有一个千娇百媚的小女人,没有其他人,那里的一切都是为他的到来准备的。他经常借口加班、出差到她那儿去过夜,也不知道罗云是否有所察觉。

现在,他开始认真考虑如何跟罗云提离婚的事了。本来老太太刚死,他想过一段时间再说,但他刚才看见那间租来的房子,觉得一天也不想在那儿待。

十二


自从老福的调查线索断了,他就回家重新开始了“休假”。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他照例坐在他那张转椅上抽着烟貌似悠闲地转悠着,享受着邻居家煲汤的香味。“嗯,这回是排骨莲藕汤,没错。”他想起了罗家那栋幽静的洋房,那冷清的客厅里大概永远闻不到邻居的汤味;想起罗云那寻寻觅觅的戚戚然,他也不相信那里飘过鸡汤的香味和温暖的亲情,于是执着地认为,与其富有地过那种冷漠的生活,不如清贫地跟老百姓邻居们亲热地挤在一起,就象寒冷的冬天总能喝上一口热腾腾的鸡汤。

想到这里,他喊了一声:“妈,您看我这大冷天满街跑给您破案,您是不是煨一锅汤犒劳犒劳我呀?”

“想喝汤了?好,我这就给你煨。想喝什么汤啊?”

“莲藕排骨汤。”

母亲应声走到他身边坐下,欲言又止,老福问:“有什么指示?”

母亲说:“那个案子怎么样了?还没找到小宋?”

“她回老家了。”老福随口答道。

“那有什么进展吗?”

老福把椅子转到面对母亲的角度,对母亲说:“妈,您过去不是经常跟罗阿姨聊天吗?您还记得她说的话吗?”

“记得,我最近做梦都是她在跟我说话。”

“我不听您做梦她说的话,希望您能详细地回忆她活着的时候说的话。”

“那多了,要哪句?”

“比如说,她那次住院是因为摔坏了腿,您说过她有点神经质,说是有人害她,她是怎么说的?请不要加您的注解,我要知道她的原话。”

母亲毫不迟疑地说:“她说她是在楼梯上绊倒了才滚下来的,是有人要害死她。”

“为什么绊倒了就是有人要害死她呢?”

“她说那个楼梯她天天走,不可能被什么东西绊倒。对了,那天白天她侄子逼着她要钱,她不给,她侄子说如果不给他钱就让她早点死,晚上她起床下楼去接开水,就摔了。医生说很巧,她运气好,只摔坏了胯骨和腿,要是头先着地就会拧断脖子,那就完了。她很害怕,医生、护士都说老年人的这种话不能信,但我看她这人不糊涂。”

“她说没说过她侄子要多少钱?”

“七十万呢,他赌钱赌输了,要是不还钱人家会要他的命。那天那小子来咱们家,我看他长得倒挺斯文,怎么这么坏。”

老福点了一根烟,在扶手椅上转了一圈,在面对窗户的方向停了下来,凝视着窗外墙上的青苔。过了一会儿,他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小高,马上开车来接我一下,咱们再去一趟罗家。”

“好,正好我把罗素青,就是宋月芝的电话记录给你带来。”

二十分钟后高超到了,老福对母亲说:“妈,我出去一下,回来正好喝汤。”

到了罗家,还没进门老福就感到有些异样,他摁了半天门铃门才开,开门的是个不认识的小伙子。

“你们找谁?”小伙子问。

老福给他看了看证件:“警察。”

见他在发愣,老福问:“罗瑞在吗?”

小伙子腋下夹着个黑色公文包,他打开包,从里面拿出几张纸递给老福,解释说:

“这栋房子罗瑞已经抵押给我们老板了,这是抵押手续。”

老福和高超没理睬他,径直进屋了。屋里空荡荡的,地上只有丢弃的报纸、杂志和灰尘。

“罗瑞在哪儿?”

小伙子指了指墙上贴着的一张小纸条:“你看,这上面写着他们的地址和电话。”

老福过去把那张小纸条撕下来放进兜里,然后慢慢走上了楼梯。从一楼到二楼的这截楼梯很长,因为客厅的天花板很高,从二楼到三楼的梯子就不高了,只有八级台阶。

老福上到二楼以后,转身在楼梯口站着低头往下看,不知为什么他的腿有点发软。这个楼梯太旧了,而且很陡,估计胖子走在上面楼梯都会晃。他想象着从这儿滚下去是什么滋味,感到不寒而栗。由于楼梯两边罗瑞和罗云的房间都开着门,厚重的窗帘也摘下去了,楼道里的光线亮多了。他蹲下来,借着阳光仔细检查楼梯口的地板和墙。地板上常被踩的地方油漆几乎掉光了,两边靠楼梯扶手和墙的地方还完好无损的留着咖啡色的油漆。他用手指头轻轻地在地板上摸着,擦掉上面的浮土。在靠墙这一边的地板上,他摸到了一个小眼儿,仔细一看,他确定这是个新的钉子眼,钉子被拔掉了,从这个钉子眼到楼梯的第一级台阶大概有三公分的距离。这就对了,老福这样想着站了起来,下意识地扶着木质栏杆小心翼翼地下了楼,站在客厅里还心有余悸。

那个不认识的小伙子不解地看着老福,高超也觉得他的样子有点怪,他用手示意高超跟他走,两个人就这样出门了,留下那个小伙子莫名其妙地打量着那个楼梯。

“到我家吃饭吧,有排骨汤。”

“好啊!”高超高兴地开车了,他好象想起了什么对老福说:“后座上那个袋子里装的是宋月芝的电话记录,你自己拿吧。”

老福拿出了那张电话记录,记录很简单,只有几通电话。但他还是找到了他要找的那个记录:上周日晚上九点一刻,宋月芝往罗家打了个电话,通话时间有五分钟。


十三


高超在老福家美美地吃了一顿饭,天渐渐黑了。老福把母亲哄回她自己的房间,点了一根烟,又递给高超一根烟,不一会儿两个人就弄得屋里乌烟瘴气。

高超问:“头儿,这案子你有数了吗?”

老福点了点头:“有点儿,但有个地方我还是想不明白。让我们来看看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他接着说:

“现在可以确认罗素青是被谋杀的,从目前的证据看,是宋月芝干的。那宋月芝又是谁杀的呢?这是第一。第二,就算宋月芝是因为随身携带大量现金而引起了歹徒的注意,被抢劫并杀害,为什么她身边什么也没有,她住的旅馆里也没有留下任何证件之类的东西,她没有接受银行的建议把现金办个卡存在她名下,而是在两天之内扛着一麻袋现金满街乱跑,最后招来杀身之祸,这是不合情理的。第三,她已经委托我帮她办理这些事,又何必背着我把这么多现金取出来呢?在当铺抵压房产只拿到了百分之七十的现金,何必白白损失呢?”

高超说:“会不会乡下妇女缺乏常识,觉得拿着看得见摸得着的钞票踏实?”

“不象,我见过宋月芝,我感觉她还没那么土,是个明白人,她在罗家待了这么长时间,也算见多识广。”

高超说:“对呀,她能策划出那么高明的谋杀,怎么会干这么愚蠢的事,到底是农民。”

高超接着问:“头儿,你刚才在罗家二楼蹲半天干嘛?那小子在场我没好问。”

老福回答:“我在靠墙那边的地上找到了一个钉子眼,证实了我的推论:有人曾经在那儿钉了个钉子。”

“什么意思?”

“你想啊,那是个楼梯口,一边是楼梯扶手,你记得吗,那个扶手是木头的,有栏杆;如果想在那里拴一根绳子,就得在另一边也就是靠墙的这边地上或墙上钉个钉子,这样光线很暗的时候,比如晚上,有人从那里经过肯定会绊倒,接着只能从楼梯上滚下去。”老福边说边用手比划。

“罗老太太就这是这样摔下去的?”

老福点点头,叹了口气:“可惜呀,她求救过,却没人理她,包括我。”

“你认为这是宋月芝干的吗?”高超狐疑地问。

“你觉得呢?”

高超说:“不象,这个人前后不一致。”

老福说:“最重要的是,她干嘛要谋杀罗素青?她并不知道她会因为罗素青的死而得到这么大好处,在那栋房子里,她是当时唯一一个缺乏谋杀动机的人,这也是她因祸得福的原因之一。其次,从罗素青第一次被暗算的情况来分析:罗素青从楼梯滚到了客厅,宋月芝听见叫喊声马上从她住的那个衣帽间跑出来照顾受伤的人,罗云下来帮忙的时候没有被绊倒,这说明在罗云下楼之前,绳子已经被解开了。宋月芝没有这个时间。”

高超说:“也就是说,住在二楼的三个人都有机会解开绳子、拔掉钉子?”

老福点点头。

高超接着说:“而且他们都有谋杀的动机?”

老福又点点头,他阴郁地说:“而且就在那天的白天罗瑞还警告罗素青,要叫她‘早点死’。但是现在所有的证据都证实,第二次,也就是成功的那次谋杀,嫌疑人是宋月芝。”

高超说:“头儿,我一直有个疑问:虽然有证据,但宋月芝毕竟只有那么个水平,她能想出用换药的方法杀人不见血,我总觉得不对头。”

“这也难说,她长期伺候病人,对这种病有了解也是可能的。问题在于,还是那句话,动机。”

高超接着问:“按照你的推理,所有这些到底是不是宋月芝干的呢?”

老福听了高超的问话,忽然眯起眼睛看着高超,高超知道,每到这时候就是事情有了进展,他等待着。老福跳起来在写字台上一阵乱翻,烟灰掉得到处都是。

他找出几张纸摆在高超面前,欣喜地说:“你提醒我了,所有这些到底是不是宋月芝干的?不是!我只是在想她为什么要这么干,想不通而已。”

高超糊涂了,他看了看那些文件,有尸检报告、银行取款凭证、房产抵押证书等,还是没明白。

老福说:“咱们多笨呀!看法医的报告,宋月芝是哪天死的?”

“上个星期天晚上啊。”

“你仔细看看这些手续,银行的、当铺的,是哪天办的?”

高超又察看了一遍:“这个星期一、星期二!”

两天人相视而笑。

老福说:“再看你给我的宋月芝的电话记录,她临死前往罗家打了个电话,为什么?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高超说:“马里布酒吧的人证实罗瑞去过,但记不清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只有他姐姐证明他是十一点之前到家的,可是姐姐的证词可靠吗?”

老福想了想说:“明天咱们又有活干了。”


十四


江城又恢复了雨夹雪的天气,这样的天气一来就是半个月,这座城市虽说不是北方,但冷起来也能冷到骨头里去。因为没有取暖设备,在这样的天气里,人们喜欢聚在一起打麻将或者吃火锅,折腾累了赶紧钻进被窝睡觉,床单底下铺着电热毯。好象只有这样大家才能互相取暖,从胃里到心里躲避着寒冷和孤独。

罗家搬家以后,罗丽几乎没有回来过,她干脆住在虎子那儿了;刘建平也一不做二不休再也没回来;罗瑞每天在外面换着花样玩,不到后半夜不回家,进屋也是倒头就睡,近中午才起床,起来后就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出去“应酬”,虽然从没见他的应酬有什么成果,但他总有应酬。只有罗云一个人盖着厚厚的毛毯偎在沙发里没完没了地看电视,默默地忍受着孤独和寒冷。

对于刘建平的态度,罗云不闻不问,也不打电话追问他在哪里,其实这一点一直使刘建平不理解也很心虚。平心而论,罗云是个好妻子,想找她的茬还真不容易。关于离婚,怎么提呢?可是他很清楚,这事越拖长了越不好办,不如一咬牙提出来算了,但一想到提出来以后的局面,他还真是挺害怕。罗云会是什么反应?肯定不会大吵大闹,因为她是个要面子、有修养的人,但她会自杀吗?罗瑞会怎么样?会揍他一顿吗?还是会不断地找他的麻烦?罗丽倒好办,最多把他臭骂一顿。就这样翻来覆去地想了一天一夜,想好了,刘建平决定跟罗云摊牌。

罗云听见敲门声,迅速在心里判断着这会是谁。是刘建平回来了吗?他昨天一夜未归,她也一夜没睡,但她不想给他打电话。她明白,如果他不想说,问也没用,至少说明他没打算离开她。于是她打定主意,准备装作听信他编造的任何一个故事,她坚信等他游荡够了一定会回到她身边,因为自己有着对他最深邃的爱,是他最安全的港湾,这是无人能比的。

罗云拢了拢头发打开了门,见是丈夫,伸手把他拖进来,关上门,笑着对他说:

“请参观,怎么样,够神速吧?”

刘建平这才注意到屋里已经收拾得井井有条,好象这家人已经在这儿住了一辈子。罗云拉着他热切地说:

“到咱们屋里去看看!”

刘建平把胳膊从妻子的手中抽出来,在沙发上坐下了,困难地说:

“罗云,你坐下,我有话跟你说,咱们谈谈。”

罗云紧张地坐下了。

“咱们离婚吧。”刘建平憋了半天就憋出这么一句。

“为什么?”

刘建平费劲地说:“说不清楚,就是不想这样过下去了,我感到很压抑。真的,太久了,该结束了。”说着站起来,眼睛看着地板说:“就这样,想好了给我电话。”等罗云反应过来他已经不在屋里了。

罗云站在屋子中间,突然觉得特别冷,冷得牙齿直打颤。她卷缩在那个又宽又大的布沙发里,围着毛毯瑟瑟发抖,加上又困又累,脸色变得发青,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

这时候又有人敲门,她裹着毛毯跌跌撞撞去开门,心想一定是刘建平后悔了,他不忍心把她一个人扔在这儿。可是门开了,门口站着的是那两个警察。罗云失望地回到了那张沙发上,双手紧紧地抓着毯子。

“进来吧。”她尽量克制着颤抖,咬着牙说。

老福和高超进了屋,随手关上了门,他们看见罗云的样子觉得有点奇怪。老福对罗云说:“这屋子真冷,象凉水似的。你没事吧?”

罗云抱着双腿裹着毛毯,抖得更厉害了,咬着牙“嘚嘚”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老福和高超见她脸色不对,赶紧走近她问:“你怎么了?病了吗?要不要去医院?”

罗云还是说不出话来,只是拼命摇头,表示没大碍,接着又点头示意他们坐下。高超倒了一杯热水放到她口边,罗云喝了一口,然后伸出手来接过了杯子,自己又喝了几口热水,这才渐渐缓过来了。

他们俩就这样陪着她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等她不发抖了,听见她声音微弱地说:“谢谢你们。有什么事吗?”

高超说:“有个问题请你回答。上周末晚上,也就是宋月芝被害那天晚上九点多钟,是不是往你家打了个电话?”

罗云努力想了想,说:“记不清是哪天了,差不多就那几天,她是来过一个电话。”

“她说什么?”

“她问我们什么时候能搬出去。”

“是你接的电话吗?”

罗云失神地望着手里的那杯水,漫不经心地反问道:“还能有谁?”

“你怎么回答的呢?”

“我请她再宽限我们一些时间。”

“她怎么说?”

罗云哼了一声:“她不同意,叫我们尽快走人。小人得志啊。”

“最后的结果是什么?”

“我们谈了一会儿,谈得不愉快,但没吵架。最后说好给我们几天时间。就这些。”

老福不失时机地问:“怎么总是你一个人在家?其他人呢?”

罗云一时不知怎么回答,突然泪水夺眶而出,她把头埋在毯子里抽泣了一会儿,抬起头来木然地说:“我不知道他们在哪儿,也不想知道,反正也无所谓了。”老福觉得她这副样子比那个武装好了的贵妇要可爱的多。



十五


第二天一早银行刚开门,老福就进去找到了经理,要求跟那个接待了“宋月芝”的职员谈谈。他在经理办公室等着,不一会儿那个女孩子进来了。老福拿出那张身份证复印件对她说:“小姐,这张照片印得太不清楚,我实在看不清,你能形容一下宋月芝的样子吗?”

女孩儿说:“当时隔着玻璃,我看得也不是很清楚。她没有什么特点,就是很普通的一个人。”

“如果再见到她,你还能认得出来吗?”

“应该没问题。因为她取的钱很多,而且第二天又来过,所以我印象很深。”

“好,谢谢你。”

那女孩转身刚要出门,好象又想起了什么突然转过身来对老福说:“警察同志,我们行里有个女同志,在大厅搞接待的,跟我聊过天,她说那个乡下女人提了款出门以后她出于好奇追出去看了看,好象她记住了她的车号。”